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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為什麼拍不出《屍速列車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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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為什麼拍不出《屍速列車》?
新頭殼newtalk 長達4天的中秋連假,雖有颱風攪局,卻擋不住南韓電影《屍速列車》的熱賣,上映第二周票房累計已破2億5千萬,片商估計中秋節前夕台北票房可望破億、全台票房更上看3億大關,累計票房將挑戰《美國隊長3:英雄內戰》,爭搶年度冠軍的寶座。

很多鄉民感慨︰「台灣為什麼拍不出《屍速列車》?」 其實台灣曾經是亞洲最擅長拍攝恐怖片的國家,但卻因戒嚴體制的思想禁錮,讓恐怖片在台絕跡,香港的殭屍片趁機竄起。

1970年代最有名的恐怖片,當然是1973年獲得10項奧斯卡金像獎提名,後來獲得最佳混音和最佳改編劇本的《大法師》(The Exorcist)。

這部電影是描述一個被惡靈附身的小女孩,母親找了許多精神科醫師都治療無效,最後只好請兩位神父來驅魔。

《大法師》在世界各國都引來爭議,但也都有很好的票房。

不過或許是東西文化的差異,《大法師》讓台灣觀眾感覺的僅是噁心,卻不是恐怖,也因為如此,國片在有限的製作費用裡,又找到了一個洋片無法競爭的題材。

這時正是國片的全盛時代,拍了片不但能在港台上映,連東南亞也都有市場。

國片最具代表性的有兩個類型,一個是大家熟知的愛情片,例如瓊瑤式的「三廳電影」,讓二秦二林爆紅到不行;即使到最後觀眾全看膩了,依然能在電視裡借屍還魂,甚至在剛開放而相對落後的中國大受歡迎。

相形之下,另外一種更具創意、也更受觀眾喜愛的鬼片,就像台語布袋戲一樣,在兩蔣的鷹犬機構新聞局打壓摧殘下,逐漸被擁有創作自由的港片與洋片完全取代。

台製鬼片裡最具代表性的人物,就是被影評譽為「恐怖大師」或「搞鬼專家」的姚鳳磐。

1949年國共內戰局勢逆轉時,17歲的姚鳳磐隨父親自南京遷來台中。

服役前曾擔任《中華日報》記者,退伍後又先後出任《聯合報》記者與《徵信新聞報》(後改名中國時報)主筆。

他編寫過廣播編劇及舞臺劇,也當過李翰祥創設的國聯公司電影編劇,1968年還榮獲青商會頒發的十大傑出青年。

但他讓人印象最深刻的職務,還是1969年起擔任的電影導演,尤其是與能幹的妻子劉冠君,在1975年老蔣駕崩不久後,合組了鳳冠影業公司,夫妻聯手,拍出一連串叫好又叫座的鬼片,成為台灣電影史上名副其實的「鬼片之王」。

姚鳳磐是華語片(甚至是世界影壇)裡,第一位拍出「鬼」的特色和風格的導演。

1975年鳳冠公司剛創業時,姚鳳磐用以前做導演時為人打工賺的錢,拍了動作片《熊心豹膽》、《赤手空拳》與喜劇片《風流十八扯》,原本是想取悅市場,不料卻慘賠,幸而靠李翰祥幫忙,讓香港邵氏公司買走了世界版權,姚鳳磐才不致破產。

但也因這樣經歷,讓他破釜沉舟,用最後僅存的一點資金,不再媚俗取巧,專心籌拍古裝鬼片《秋燈夜雨》,果然獲得了回報。

片中姚鳳磐首創讓女鬼站在推車上,再用稻草燒煙(不能用乾冰,乾冰一噴就沉到地上),加上電扇一吹,然後慢慢推著女鬼出鏡,成了日後港式鬼片裡女鬼出場的「公式」。

《秋燈夜雨》大賣之後,姚鳳磐又拍了《寒夜青燈》與《藍橋月冷》兩部古裝鬼片,在市場上依然很受歡迎。

但這時他又做了一個創新的突破,就是籌拍時裝鬼片《鬼嫁》。

這部電影是根據報上的一則社會新聞改編,描述一個台大男學生,在萬華街頭撿到一個紅包袱,他以為是路人遺失,結果打開一看,竟是一位去世女孩的照片、八字與頭髮指甲,埋伏好的女方家屬也立刻圍上來,要求男學生與么壽的鬼女「冥婚」。

姚鳳磐從這則新聞裡激發了靈感,放棄了續拍古裝女鬼報仇的老套情節,獨創這種時裝人鬼戀的姚氏鬼片。

姚鳳磐在《鬼嫁》的劇本裡,突破了傳統鬼片的劇情「公式」,男主角不再是喜新厭舊、嫌貧愛富的公子哥,女主角也不再是在世時認人擺佈,等冤死後再化為厲鬼來報仇的苦命女。

所以這一女鬼角色必須要年輕清秀、空靈飄逸,更要有一點略帶憂慮的氣質,文藝片裡的第一線女主角,光是年齡這一關就通不過。

姚鳳磐於是從新人下手,一開始原本想找胡茵夢,甚至連約都簽了,卻因星媽不願玉女紅星去「假鬼假怪」而解約。

之後姚鳳磐又找了名模出身,去香港發展的文藝片影星王釧如。

1955年生於台南的王釧如,在1973年就已演出電影《早晨再見》,雖不如林青霞、林鳳嬌那樣爆紅,但在台灣文藝片裡,已經不算是新人了。

王釧如是性情中人,赴港後與第一任丈夫洪嘉平熱戀後閃電結婚,以致和影星楊群的電影公司產生合約糾紛,經姚鳳磐出面化解後,王釧如才得以回台自影壇重新出發。

《鬼嫁》是她第一次演出鬼片,沒想到卻一炮而紅,之後接連演出一二齣鬼片,被媒體譽為「鬼后」。

但大家千萬別誤會,其實除了在《鬼嫁》一片裡她扮演過女鬼外,其他鬼片裡她演的反而都是被鬼嚇到「不成人形」的正常女人。

然而《鬼嫁》實在太成功了,不但讓她在演藝生涯順利轉型,從文藝片二線女星晉升為鬼片一線女星,後來還嫁入豪門,在人生路上也成功轉型。

《鬼嫁》是描述一群大學生在野外露營時,男主角谷名倫去找柴生火,卻在深山裡迷了路,還撿到一個「冥婚包」,於是沿石階而上,在一棟很美的木屋裡,認識了女主角王釧如與她母親陳麗雲,進而人鬼相戀。

谷名倫回來帳棚後,他的大學生女友鄒娟娟覺得不對勁,調查後赫然發現,那棟木屋根本是兩座荒墳,就跟谷名倫母親的傅碧輝相約,一起找道士要來「釘鬼」。

當木釘刺進陳麗雲前額時,原本緊閉的雙眼猛然一睜,並且大聲哀嚎,嚇壞了許多觀眾。

戲裡陳麗雲扮演女主角王釧如的母親,戲外她卻是男主角谷名倫真正的媽媽。

谷名倫很孝順,也非常用功,知道母親要演這場戲,不僅吃素吃到全劇殺青,即使沒輪到他演出,也都一定出席,跟著姚鳳磐學習電影拍攝技術。

由於《鬼嫁》是時裝片,要拍出恐怖氣氛比古裝更難。

劇中王釧如為了追求愛情,也為了報復鄒娟娟與傅碧輝找來道士,就下山來都市裡大鬧。

有一場戲是傅碧輝在家裡敲木魚念經,結果木魚被王釧如變成了骷髏,這一幕後來也常被其他鬼片抄襲。

但《鬼嫁》裡最精典的一幕,還是谷名倫同學上廁所時,馬桶裡伸出了王釧如的手,這一幕「廁所有鬼」的情節,比《七夜怪談》裡貞子從電視裡爬出來更驚悚、也更具原創性。

看電視不必一個人看,而且一發現電視裡有鬼,按個遙控器就停了;但上廁所一定是一人一間吧!所以,王釧如的一隻手,別說嚇壞了當年全台灣的小朋友,連很多女性同胞都不敢去廁所了。

早在拍攝古裝的《秋燈夜雨》時,為了應付新聞局電檢老爺們雞蛋裡挑骨頭,姚鳳磐就必須「畫蛇添足」,將結尾改成只是男主角的黃粱一夢。

這次《鬼嫁》是時裝片,電檢老爺們必然更要雞蛋裡挑人頭,所以姚鳳盤不但照樣「畫蛇添足」,送檢前還乾脆先剪掉「廁所有鬼」那一幕,以便順利取得執照。

可是這部戲若少了這一幕,也就少了觀眾的口碑,片商為了「藝術的完整性」,也為了自己荷包的完整性,只好請姚鳳磐偷了一次「雞」,把預先剪掉的鏡頭再接回去,首映的那幾天,全台各地的觀眾,在戲院裡看到王釧如的手伸出來時,果然被「驚」到了,票房也被「驚」了起來。

但世間事就是這麼奇怪,壞學生每次考試都拿書到桌上來抄也沒事,好學生卻連不小心偷瞄同學一眼都會被抓,《鬼嫁》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
1976年5月16日晚間9時15分,《鬼嫁》在國泰戲院上映時,由於爆滿到一票難求,黃牛傾巢而出,延平分局的延平二派出所警員涂顯靈,奉派到此取締,遇到酒醉的周志隆(綽號砲隆,19歲,有殺人未遂及攜帶兇器遊蕩違警前科) 在一旁大聲叫罵,企圖阻撓警方取締。

涂顯靈就請周志隆的朋友蔡來旺(綽號大頭,23歲,三月初才剛管訓獲釋)護送他回延平北路一段的家裡休息,但周志隆不接受勸導,蔡來旺也反而幫忙叫囂,邊上立刻有十餘位男子圍攏上來,其中一人出拳將涂顯靈的警帽打落,又將警棍奪走,並且開始拉扯他的警槍。

涂顯靈被圍困後,深恐槍彈被奪,就全力掙脫拉扯,並迅速拔出四五手槍,準備向天鳴放示警,不料蔡來旺卻拉住他的手,以致槍口轉為向地射擊,跳彈射中了看完電影剛走出場的林聰輝(30歲,延平北路西裝社老闆)胸部,被路人送到台大醫院急救,因傷勢嚴重再轉送中心診所開刀搶救,鬧事群眾則趁機四散逃逸。

這一突發事件讓小蔣極為震驚,新聞局派員加強取締《鬼嫁》裡「馬桶裡伸出一隻手」,戲院也知道這回「代誌大條了」,不敢再接回去。

所以,真正看過這個經典畫面的台灣人根本不多,大概只有像我就這種愛鬼超過愛國的「怪胎」,才會有如此的「先見之明」。

但其他「後見不明」的民眾,看過電檢大老爺們恩賜的「潔本」後,又不甘心自己變成慢了一步的呆子,於是「看」過「王釧如的手」之後,你加點油、我添滴醋,如此以訛傳訛,結果越說越誇張,越說越恐怖,最後變成了好像全台灣到處的廁所裡都有鬼,讓1970年代這段封閉無聊的歲月裡,多了一些可以憑弔的「鬧鬼」回憶。

作者:管仁健(文史工作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