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遊新聞報導

在黑與白之間:馬尼尼為《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》

NewTalk
在黑與白之間:馬尼尼為《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》

新頭殼newtalk 2015.04.17 文/張郅忻
馬尼尼為的書寫十分獨特,難以用一種文類概括。

有時候如同女性獨語般的私小說,喃喃訴說「母職」神聖性的另一面,幽暗惡臭重複的日常生活。

有時候是詩,「我在學漂浮。

在窄小的房子裡漂浮。

在孩子的身體裡漂浮。

在床墊裡漂浮。

」這裡的語氣與斷句許多是以句號完成,暗示了每一句的吐露與完結可能都在極不易的狀態下完成,文字是一種奢侈,卻也是唯一的寄託:「我的孩子,我用文字活著。

世界上的我已經在你出生之際就死了。

」文字成為另一種生命狀態的延續,甚至是存活的力量,然而,這股力量之所以強勁,又恰恰是因為孩子的出生與母親某部分的死亡。

有時也像成人版的繪本,失去童話的童話:「人生是有一點童話的。

童話裡的家。

童話裡的父母與孩子。

童話裡的家長成綠草成茵的鄉愁。

但在現實裡它變成一個你住不慣的地方」。

這則童話裡有一面黑暗的牆,來自於她的夫家,她極度熟悉又極度陌生的場所:「每天我都要穿過這個家庭的沙質土地,然後很容易就陷在裡面。

我厭惡你的父親。

我對這個家的成員感到厭惡。

他們腳走過地板的聲音。

他們洗澡的氣味。

吹頭髮的聲音。

講電話的聲音。

這個家在我走進來以前已經垮了,也許這個家從來沒有被拉直過。

在一團黑暗之中,唯一光源是來自電視螢幕的偽光,「他們一家人住在電視機裡。

住在你奶奶的神壇上。

」只是這光亮不屬於作者,作者遠遠的站在電視之外。

這永遠在「外」的姿態,一部分來自於作者的內在選擇,這是她的生存手段,也是寫作姿態;另一部分則可能是被迫的,馬尼尼為的第一本書《帶著你的雜質發亮》即曾提及這層「外」的原因,除了台灣社會父權制度,還包含她作為一個「外來者」,一個外籍配偶。

如果《帶著你的雜質發亮》是作者對賢妻孝媳典範的破除,《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》便是對「良母」的抵制:「我寫母愛的醜陋,你習以為常的理所當然,所有人認為的理所當然。

/好幾噸的時間,成了棉絮,飄走了。

/我眼看自己被他擰成一位母親,忍受活著的草草空白。

」這種拒絕被規範化、單一化形象束縛的書寫,便成為馬尼尼為書寫的獨特與重要之處。

「白」作為象徵母職的意象,成為整本書的基調:「一層白。

我的人生被敷上一層白。

/我不知道這淹上來的白還要撐多久。

我想停下來。

我不想再洗衣,晾衣。

這一層白已經蓋過我了。

還有第二層白。

第三層白。

/神給我一個孩子。

也給了我白。

茂密的白。

盎然的白。

塗遍整座房子的白。

所有積壓的倦怠傾巢而出的時候,可以成為一座醫院。

」而她的文字就是為了能夠刮除這些傾巢而來的神聖顏色,透過反覆塗擦刮除,這層白顯得斑駁不堪,但白色世界又忽焉而來,很快抹去她留下的痕跡。

所有迎面而來的憂傷,幾乎只能以「逃」作為解套手段:「我想要走。

我當然很想走。

我當然想要有人把我帶走,幫我解決這一切問題。

我在這裡一直走不出去,不管怎樣每天都要回家,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可以睡。

/出走,這種想像很空無。

你還太小,我娘家不在這裡,沒有丁點的後援。

」走何嘗容易?有的只是短暫的離開,不能走得太遠的離開:「所以我寫我已經不能走得太遠。

寫我去畫畫。

不能走得太遠。

孩子會哭。

」社會的、身體的、心理的種種狀態,交織成夢囈般的聲音,在邊緣之處輕輕響起,又被一陣哭聲而覆蓋。

終於,在不斷刮除白色的深處,竟發現心底還有一層根深柢固的白色長在那裡,與周圍的黑混融為灰色的混雜顏彩。

死亡與再生、黑與白,看似對立,其實交織叢生,韓少功《馬橋詞典》裡曾有一段話詮釋對立詞語的產生:「其實,每個對義的詞,都是不同理解的聚合,是不同人生實踐路線的交叉點,通向悖論的兩極。

」馬尼尼為以她的生命重新詮釋了習以為常的故事,我認為更重要的是她的極度對立語彙,實則混淆了日常視聽,鑿開一條容許囈╱異語的歧途。

作者:張郅忻(著有散文集《我家是聯合國》)

(編按:新頭殼網站跟高雄獨立書店「三餘書店」合作,每星期五固定推出書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