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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語文教育(楊索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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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語文教育(楊索)

新頭殼newtalk 2015.05.06 文/楊索
黃錦樹、高嘉謙老師為教學所編《散文類》(麥田)甫出版,其中收入拙作一篇,黃老師在序文提到我是「這些作者中極少數真正來自社會底層、較接近素人者。

」這句話基本上沒錯。

我所受體制內教育只有九年,國中畢業離開學校後,我就失去了在校園學習的機會。

或許因為失學,每當回想國中三年所受的國文教育,情景仍歷歷分明。

我記得國一的國文老師謝霏霏講解李清照的詞〈如夢令〉,她細膩地逐句解說,讓我們明白「綠肥紅瘦」所深藏的情思,謝老師的表情、吟詠的抑揚語調,讓我牢牢記住了這闕詞。

她後來又補充教了好幾首詩詞,因為她,開啟了我對古典詩詞的熱愛。

國二時,遇到另一位薛春芳老師,她是當時的文藝女青年,介紹我們讀新詩,她曾送我一本剛出版的《葉珊散文集》(大林文庫版),並在扉頁題上「送給一位文學的鑑賞者」,這句話給了我非常深的衝擊與期許,或許在翻開書的那一刻,我就走往一生的方向了。

國三時,我的運氣很差,班導師教國文,教學十分嚴厲,要求我們背誦字詞解釋,考試須一字不差。

我恍恍惚惚,常被她中午叫去訓話,後來開始畏懼上學。

逃學沒地方去,只有在小鎮的私人圖書館,反覆讀一本《唐詩三百首》,還有宋詞與幾本章回小說。

似通非通、囫圇吞棗背唐詩時,心中總想起嬌小的謝老師,而因為處於求知慾、記憶力最強的年齡,一本唐詩撫慰了我的徬徨少年時。

讀久了,對詩詞之中的情感性、音樂性以及擇字推敲的精鍊美學,詩詞背後的歷史、文化、地理像一個卷軸,在我眼前舖展開來。

對我而言,浸淫在文學世界,所重唯有文學價值,而非地域。

在我的想法中,用國度疆界劃分作家、文學,就像是不同大小、色澤、材質的盒子,重點是打開盒子後,其中貨色(作品)的純度能不能經得起嚐,讓人像中毒癮一發不可收拾,作品且能經受時代潮流考驗。

我也記得唯一學過的《詩經》開篇〈關雎〉,謝老師解釋「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

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

悠哉悠哉,輾轉反側。

」詩歌中男子既深情纏綿又收斂平和的情感表達,並引用孔子在《論語.八佾》對〈關雎〉的評價是:「樂而不淫,哀而不傷。

」在那種善感的年齡,我懵懵懂懂地接收了一種情感的合宜溫度。

六年前讀齊邦媛老師的《巨流河》,第八章〈開拓與改革的七O年代〉,她非常詳細寫了任職編譯館時,帶領改革國中國文教科書教材,我才知自己是受益於新教材的國中生。

而她提到與大力參與的柯慶明教授初識時,是她在中興大學外文系任職,一位老師氣沖沖告狀說,上課二十分鐘了,學生卻一個也沒來。

她跟著去了解,發現學生全跑去聽二十多歲的柯慶明講《詩經》,他從《詩經》講到現代文學的欣賞,讓大學生聽到忘我。

齊邦媛教授是台灣文學界的一塊碑石,她在〈尋求台灣文學的定位〉這章破題說:「台灣文學是甚麼?它一直是個有爭論的名字。

爭者論者全出於政治目標,有時喧鬧,有時噤聲,全靠當時局勢。

他們當時不知道,文學和玫瑰一樣,它的本質不因名字而改變。

台灣文學是自然的『發生』(happening),不因名字而改變它的存在。

關於高中國文肥瘦比的問題,似乎龐雜而專業,我未深研,所知有限。

但是我一直深感困惑,國語文教育能否擺脫向中國傾斜或台灣本位的二元思考,而以文學價值為選擇標準?

我自身的經驗是,雖然僅受稀薄的古典語文教育,在我有限的養成中,還是有極深的烙痕,基本上我是肯定的。

今日我們閱讀當代作家的文學作品,誰沒有在字裡行間讀出古典薰陶呢。

以美國與英國文字同源,美國作家要如何與英國文學傳統的養分來個「田無溝、水無流」?又如瑞士有德、法、義大利三語區,只有瑞士各地方言,沒有「瑞士語」,族群之間仍有高度的國家認同,這也是一例。

我天真的質疑,為什麼國文教材一定要由少數人掌握制定權,在那麼開放的網路知識社會中,為何這個領域仍如禁臠被政治意識形態所綁架?如果國文還原為語文科,無須承載國族意識,可不可以有一個大規模的盲測試驗,由應屆高中畢業生、大專生去試讀未署名的文學讀本,其中有不限時代、地域、形式的各國文學作品,讓他們挑選出值得給學弟妹學習的教材。

或者現今更有創意的自學團體,是由現屆的學生自行挑選學習教材。

我公開支持台獨,去年太陽花學運還與圈內人共同發起台灣出版自由陣線,內心自然堅持台灣主體性。

但關於國文教材的議題,我想不是屈從任一方的角力,或是政治正確掛帥。

對此議題,我仍持續思索中。